曾經有那麽一瞬間，路易湧起了殺意。

他想要殺了萊斯特。

他想放棄所有信仰，殺了萊斯特，燒了這一切，然後在火光中自殺，讓一切歸於灰燼。

因為如果這樣，世界上就再也不會有人知道凡納·普都拉的往事。

受害的羔羊早已經上了天堂，他純潔無辜，從來不是罪人，但他仍要向天主懺悔，他也必將獲得主的仁慈和寬恕；

施暴的惡人也剛剛下了地獄，他是在恐懼和疼痛中死去的，他生前遭受了肉體上的苦楚，死後也必將受到拷問靈魂的酷刑。

如果路易·普都拉死了，萊斯特·德裏昂科也死了，這個聳人聽聞的真相，這個違背倫理的真相，這個褻瀆神明的真相，就會從此塵封在這個距離約克市幾千公裏外的郊外倉庫裏，任世界上最英明的偵探也無法再探究分毫。

但是，路易下不了手。

他根本下不了手。

這絕非因為他幹不來殺人的行徑。其實，從猜到真相的那一刻開始，他已經變了；在可怕的猜想被殘忍地確認之後，在真相被罪徒用令人作嘔的口吻反覆強調之後，在他決定雙手染血親自完成這一場遲了六年的血親覆仇之後，他就已經不是那個天真無邪的富家少爺了。

他已經邁入了一個新的世界，一個萊斯特·德裏昂科生活的世界。他追循著萊斯特的足跡而來，他在仇恨和痛苦做成的繭子裏涅槃，然後他破繭而出，舉起了那把審判的武器，他並沒有成為漂亮的蝴蝶，而是成了一個全新的路易·普都拉。他並不認為這有什麽不好。

他剛剛才殺了一個人，不是誤殺，不是自衛，是殘暴血腥毫無憐憫的虐殺。他無法分辨自己為什麽能夠如此冷酷地收割一個活人的生命，是因為覆仇的狂熱，還是因為需要宣洩多年的壓抑；是因為萊斯特以前所未見的暴虐形象在他面前做了優良的導師示範，還是他靈魂深處其實一直蟄伏著對鮮血和殺戮的渴望。

他什麽也分不清，或許全都有。但他覺得好極了。而且，如果必要，他也可以再殺一個。

可是，他殺不了萊斯特。

他甚至連動手的企圖都無法完成，他連用刀尖輕微地劃破萊斯特的皮膚都做不到，就頹然退卻。

因為，他殺不了這個主動給他武器的萊斯特。這個愛他的萊斯特。這個他愛的萊斯特。

他也不能用一把沾染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之血的刀，去殺這位連生命都能夠交托給他的愛人。

不。絕對不能。

他覺得，自己死後真的要下地獄了，或者，正如他曾經所言，他已經在地獄之中了。

因為他獲得了魔鬼的愛，而如今，他竟然也作出如出一轍的答覆。他甚至來不及問問是怎麽發生的。

也就是突然有一天，萊斯特·德裏昂科以不容拒絕的方式出現在他面前。他挑逗他，戲弄他，撫摸他，勾引他，親吻他，誘惑他。給他溫暖，給他照顧，給他的心靈撫慰。

他為他的悲傷而悲傷，為他的快樂而快樂，像個小孩似的，時而耍賴，時而吃醋，時而氣急敗壞，時而手足無措。他對他報以赤誠的信任，毫無防備。他把神秘的身份告訴他，把悲慘的童年告訴他，把多年的摯友引薦給他......

但是，盡管他們已經如此迅速地親密起來，萊斯特還是不想讓路易看到他內心的陰暗面，他努力地克制自己，隱藏自己，只想展示好的，不想表露壞的。這種遮掩讓路易很難完全看清這個強大到近乎完美的金發男人。在萊斯特怒吼著褻瀆神的存在的時候，路易一點兒也不覺得被冒犯，他只覺得他更真實了。

而現在，萊斯特·德裏昂科終於在路易面前徹徹底底一覽無餘了，他骨子裏的一切壞因子都被路易看見。

他的冷酷，他的殘忍，他的暴戾，他的嗜殺。既不是描述，也不是想象，是歷歷在目的鮮血淋漓，是聲猶在耳的慘烈尖叫。

萊斯特，他是個真真正正的嗜血魔鬼，他是個天生殺手。

路易呢？他一點兒也不害怕，他甚至不需要去克服任何恐懼。他發抖是因為怨恨和激動，他嘔吐是這具軀體的生理反應，但他的心靈十分平靜，他順其自然地接受下來，甚至認為這才是走上了正軌，這才該是萊斯特的本來面目。

因為路易知道了，他愛萊斯特。因為他愛他，所以他的愛可以包容他的一切。

萊斯特再不用擔心他無法接受而掩藏什麽了，萊斯特也再不能掩藏什麽了。

於是，承受萊斯特暴虐的查理·考姆倫，控訴萊斯特是個魔鬼。

可是考姆倫自己明明也是魔鬼。

實際上，對於路易而言，他們都是魔鬼。

一個魔鬼冠冕堂皇地把他推入苦難深淵，一個魔鬼費盡心機地想要幫他找到救贖。

他給了前一個魔鬼血的痛苦和懲罰，現在，他要給後一個魔鬼畢生的愛。

在路易自我沈淪自我放逐的六年裏，他反覆地想一個問題：生命的意義到底是什麽？

現在他明白了。

生命的意義正是痛苦。

當然，也是愛。

......

萊斯特略帶擔憂地走出了倉庫。

路易答應他放棄尋死後就陷入了長久的沈思，半晌沒有說話。

然後，在路易終於回過神來之後，這個黑發男人依舊什麽也沒說，既沒有詢問接下來該怎麽處理屍體，也沒有為剛剛的殺意分辯半句，他只是請求他先離開，給他一點獨處的時間。

萊斯特答應了。他告訴路易他會待在倉庫外的空地那兒，在他們的車上等待。

其實，萊斯特不知道路易到底聽見沒聽見，可是他也不能再做什麽了。

他也不知道，在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的那刻，剛剛被他扶起來坐著的路易終於脫力地倒下。

路易以一種嬰兒蜷縮的姿態側躺下來，躺在了月光清冷的投影裏，躺在了倉庫汙濁的地面上。
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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